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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颂仁:卸下历史的重担

本文收录在 汉雅轩 一九九三年 后八九:中国新艺术展览画册中

2014-01-08 17:08:11 来源: 雅昌艺术网华东站 作者:张颂仁 发表于1993年

摘要: 八九年后中国无论在社会或文化都发生大变。市场经济形成了新的经济秩序,举国上下骤然都投入了市场经济运作的环节中;旧市镇的面貌迅速改变,房地产发展急剧地消毁古迹和旧生活环境。除了外观的变动,改变得最微妙更是国人的心态。 八九年的学生运动和六四事件很明显地标识一个时代的终结。八十年代的热炽理想精神、求新…

推荐关键字 新艺术 八九文化

  八九年后中国无论在社会或文化都发生大变。市场经济形成了新的经济秩序,举国上下骤然都投入了市场经济运作的环节中;旧市镇的面貌迅速改变,房地产发展急剧地消毁古迹和旧生活环境。除了外观的变动,改变得最微妙更是国人的心态。

  八九年的学生运动和六四事件很明显地标识一个时代的终结。八十年代的热炽理想精神、求新求进,一下子达到沸点,而六四的政治结局亦骤然为这个时代落幕。八十年代那种任重道远,肩负历史的责任压力一下子被取卸下来。大家都很淸楚地感到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感到一个新时代开端的茫然。八九后中国的时代心态和文化精神很明显地与前不同,我们可以通过艺术表现探讨中国九十年代的精神。现在这个展览的架构是基于我与栗宪庭合作策划的一个大型巡回展「后八九中国新艺术」展。

  九十年代的时代心态在艺术表现上可以归纳几类特征。在轻松的一面,充满了调侃和笑谑,玩世不恭;严肃的一面则反映了创伤和情结心理的现象。最显著的一个特征是八九后文化界普遍的反理想精神:对理念和意识形态不再投入,相对地肯定眼前的生活现实和时下的文化现实。作品不避庸俗,不讳尊卑。对流行文化和近代政治文化的嘲谑和炫夸形成一种中国式的波普艺术。这种波普风格被定名为「政治波普」。此外,反理想的写实精神体现在展类的「无聊感与泼皮风」内。

  第二种精神特征是受创之后的理想精神和心理状态。社会写实主义的画风向来就带有浓厚的英雄浪漫色彩,八十年代的人文主义浪漫画风因此很顺其自然地形成气候。浪漫色彩的气质富于理想的憧影,同时亦倾向悲剧性的解脱。这种悲剧的因素在八九后的浪漫精神成为一个特别明显的导向。除此以外,心理和精神的创伤表现在施虐和受虐,以及性心理的情结意象里。这些不同的表现被分在「受创的浪漫精神」和「情结意象」两个展类内。

  第三种特征是追求生命和精神解脱,逃避社会和生活的客观现实。道坛式的装置艺术,哲理和证验式的行动艺术,内观的探求以及纯形式主义的艺术探索都可归在这个文化导向里。这次展览没有包括立体和装置艺术,也没有抽象画;在「内观与形式」这个展类内只录取了尙扬的作品。

  由于展厅的分隔,版画另立一目,可是其精神取向基本可归类于以上的分析。洪浩的〈藏经〉很明显是「政治波普」式的幽默;周吉荣和王华祥表现了「无聊感与泼皮风」的精神;黄岩的〈收藏〉反映了窥视与恋物的倾向;陈海燕的版重描绘她的梦世界;徐冰的〈天书〉页可略睹他大型〈阅世鉴〉装置的一斑。

  后八九的文化和精神现象不宜用创作风格来区分,否则无法从众多的外来影响梳理出中国新艺术的本色。反过来思考外来影响的问题,更可以从八九后中国艺术家娴熟取舍各家所长这个成就来强调中国艺坛的成熟。自民国以来,西方学院油画就在中国的画院扎根;共产解放后,学院油画与溥统年画结合出毛泽东时代的社会主义写实艺术风格。这个写实风格的脉胳是中国切入现代艺术的一个基础,在现在的新艺术作品还可以看出一个端倪。

  九十年代的新艺术比前更喜用政治符号,毛泽东时代的符号尤其流行。其实比起八十年代,现在的作品的政治和社会内涵只减不增。八十年代的艺术创作者带着神圣的使命感,大家都以严肃的态度对待创作。八九后,嘲谑调说汇为主流,正经八摆的反而变成取笑对象。不信任将来,没有历史负担的新一代被搁浅在浅浮的当前生活现实里。乐观的就此采取了调笑的超然姿态,其他也有被个人的情意结所噬虐,或沉溺在五光十色的流行文化中。

  四十年的意识形态斗争,对历史的翻案,对前代文明的破坏,已把国人弄得疲惫不堪。共产革命要推翻过去,创造历史,几十年的运动在人民心中累积为一个沉重的负担。而且,这个严肃的使命感更往往演变为荒诞和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国逐步在经济和文化的层面踏上开放的路,可是这个新的年代却又是缺乏使命感的。没有历史任务,没有精神负担,也没有崇高的理念支柱。新一代的无聊和泼皮,波普式的炫夸,理想精神的宿命悲剧,都可以作为这个年代的注脚。

  在其对历史的回应这个层面考虑,则「政治波普」可以说是九十年代文化一个主流。近年毛泽东热流行全国,甚至很多当年深受其害的人都参与其事。文化大革命一直是近代史一段悬案,大家莫衷一是,而且避免正面面对这段历史。可是中共政治运动史绝对涉及每个中国人,我们甚至可以说国人的个人历史都避不开中共的政治斗争史。要否定或抹杀这段历史也就等如否定自己的过去。卸下了历史的负担,现在正好重新回顾过去。不管是调侃也好,炫夸也好,都成为重新调整个人与时代的关系的一种手法。

  八十年代对文革的态度普遍是批判和否定。实际上八十年代的精神在其肩负历史重任,走向新纪元的理想都遥应了共产革命的意识形态。八九后,意识形态不再重要,历史任务不再是新文化界的要务。理想迹近空谈,还够不上佻皮新生代的调笑。不过后八九文化重新调整了今人对自身价値的认识,以轻松的姿态化解了个人对历史的情结。九十年代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张颂仁 九三年秋于香港

(责任编辑:王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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