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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专稿】沈勤:我干干净净离开,然后再“往回走”

2016-12-27 08:25:08 来源: 雅昌艺术网专稿 作者:房卫

摘要: 沈勤调侃自己躲在石家庄的日子就是钓鱼、画画、养儿子。“就画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三十年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过来了”。闲暇时,沈勤骑着摩托车带着儿子在菜场中买菜,忽然产生一种幻觉:“怎么好好地,自己会在河北的一座城市,后面还驮着一个儿子,在菜场里面绕?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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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勤调侃自己躲在石家庄的日子就是钓鱼、画画、养儿子。“就画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三十年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过来了”。闲暇时,沈勤骑着摩托车带着儿子在菜场中买菜,忽然产生一种幻觉:“怎么好好地,自己会在河北的一座城市,后面还驮着一个儿子,在菜场里面绕?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上世纪八十年代,沈勤因丰富的水墨实践,与谷文达齐名,被誉为抽象水墨的两大干将。沈勤生于南京,那里是新文人画崛起的重镇。不过,沈勤却不追求回归传统笔墨的“书写性”,而是在西方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的影响下,先后创作《师徒对话》、《浮》、《黑白——山》等作品,震动美术界。85新潮落幕之后,新文人画崛起,沈勤则离开南京,出走石家庄,在北方过着隐逸的生活,这一走,就是近三十年。

  2016年12月24日晚,“叁拾年·沈勤个展”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开幕,集中展示了沈勤近期创作的“山”、“田”、“园”三个系列。在南艺美术馆馆长李小山看来,这次画展亦是一次对一位隐者三十年修炼成果的检验。尤其是从山系列开始,沈勤开始进一步追摹古人的漆园高风,追索新的水墨道路,正如沈勤所言:“我干干净净离开,然后再往回走。”

  “从田园到仿宋山水”

  雅昌艺术网:这次南艺美术馆展览的主题为“三十年·沈勤”,呈现“山”、“田”、“园”三个系列,和去年在苏州博物馆的“洇·氤·霪·滢”那场展览有什么区别?

  沈勤:从2000开始,我才画“田”和“园”,“田”是比较早的系列,“园”的成型主要是在2005年,有了现在看到的图式,才和新北京画廊签约,大家觉得这个图式比较好玩,很少人这样处理,园系列一开始就是平面的,是从前做设计时的思维。在苏州博物馆的展览之后,园这一题材就基本没再画了,而是从宋画中的图式中寻觅灵感,以前都是从现实中找寻,其实原来画的应该叫风景画,现在才叫真正意义上的“山水画”。山系列主要是今年的作品。

  雅昌艺术网:山系列是仿宋代山水?

  沈勤:是。是仿宋的,但是我还是很警觉的,如果“真的仿宋”,那就无聊透顶了。所以我会在某些地方画得夸张一些,增强反差,随着自己的兴趣进行。去年底开始画手卷,画得比较上瘾,一直在持续画。今年的画册是朱赢椿老师设计的,直接以手卷的形式来呈现,可以看见我绘画中的很多细节。

山系列 《仿宋山水》 136.5x43.5cm 纸本水墨  2015

  雅昌艺术网:为什么今年开始走“仿宋”的路子?

  沈勤:我一直喜欢宋画,所以想要表达这种立场。北宋的绘画高度难以企及,我有时候自己觉得宋画当中人和自然的关系的处理起来太难,很复杂。画面取舍干脆、干净,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站在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前面》前面,每个人内心都会“咯噔一下”,至少我看明清文人画没有这种感受。当然有个别的例外,有些人生活的时代不同,例如看到八大山人的画,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但石涛、渐江这样的天才是不世出的,几百年才诞生一个,假如石涛生在宋代,就是范宽。

  雅昌艺术网:你在作画的时候会把自己想象成宋代的文士吗?

  沈勤:这倒也不尽然,我觉得我最初还是受西洋的绘画影响,当初和赵绪成老师学素描。早期的工笔作品被他们称作具有超现实主义色彩。当年我和徐累是邻居,刚开始我画工笔,他不画工笔。后来我从石家庄回来一看,他也开始画工笔了,并且一直走这条路,而我后来渐渐对工笔失去了兴趣。现在用这种画纸,我觉得很舒服,是因为可以把工笔的技法带入进去,写意也能带入进去。

  雅昌艺术网:你一直用的都是生宣吗?

  沈勤:我以前全部用生宣,2011年,我陪孟禄丁去泾县找纸,我从那边拿了一些纸回来,画得特别顺,于是放弃用生宣了,改用这种“雁皮纸”。用雁皮纸晕染能达到理想效果,以前用生宣其实效率很低,晕染不容易控制,雁皮纸就能够控制。

田系列  《黑·村》  139x314.5cm 纸本水墨  2015

  雅昌艺术网:在纸上晕染出这种清微淡远的意境,这种图式是怎么生成的?

  沈勤:我觉得其实就是时间到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生活在石家庄时,觉得自己是一个坚定的“南方人”,然后回到了南方我又觉得自己是糊里糊涂闯进来的人。虽然我是江苏国画院的画家,但似乎和画院的联系并不多,和画院的画法没有关系。

  我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生活在过去,是前代人。我生于1958年,真实见过那个时代,小时候的视觉记忆和古代差异并不大,还有很多相似之处。从前到苏北农村,那儿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都与古代没啥区别,农民依旧以原始的方式下田犁地,使用的犁和出土的汉代画像砖当中的犁一模一样。农人们在田间以土陶罐饮水;城里也一样,我奶奶家以前就在南京夫子庙的永和园酒楼后面,所以我爸认识我妈的时候便介绍咱家说是“前面澡堂子,后面戏园子”,简直是吃喝玩乐的天堂啊。后来老城区都拆迁了,南京城市建设天翻地覆,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故乡在哪?我觉得精神的故乡就是童年。七八岁的时候,奶奶牵着我的小手,去老城南收房租。我记得走在老巷子的石板路上,一到阴雨天就看不到人影,在孩童的眼睛里,巷子两边是高耸的白墙。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脚穿皮鞋,在巷子里踩出“笃、笃、笃”的声响。我和奶奶的感情特别深,所以这段记忆历久弥新。

  我是真正的“老南京”,对南京的理解比很多画家更深刻。有些从外地来的,或者生长于部队大院里的画家,他们的画没有这种被金陵烟水熏陶过的滋味。我觉得要有这种腐朽没落的旧都气息才能画水墨,老南京最后的那一点味道就是这种衰颓感。画面中一有阳刚之气,就把水墨的气息冲淡掉了,所以水墨是江南的艺术。

  雅昌艺术网:宋代宗炳的《画山水序》中提出山水画可以“澄怀观道,卧以游之”,这是你现在画“山水画”所追求的吗?

  沈勤:能否“卧游”这要看画家的水平,亚明老师说很多人把山水画画成了旅游导览图。山水画关键要有气场,范宽的压迫感就说明了艺术灵魂的强大,是自然生成的。郭熙的绘画理论中也提出“三远”、“三大”、“三无”这些关系。另外还有“丈山尺树寸人”等比例关系,这些都是后来人的总结,是限制笨蛋的套路,有些人是套不住的,我不想按照这个套路走,价值观不一样的人,我从不和他们胡扯。

 

山系列  《仿宋山水》  136.5x44.5cm  纸本水墨  2015

  雅昌艺术网:你的山系列中很少有建筑,比如草亭,也没有人。

  沈勤:那样布置就像鱼池中的小玩具,一具体就会有边界,有边界格局就会小了。

  雅昌艺术网:山的边缘有硬边,这是什么考虑?

  沈勤:所有的干脆的东西才有力量,才有精神。一滩烂肉放在案上,你绝对不会把它和精神、意志联系到一起。锋利的刀锋干脆地划过,才能洞见精神、意志。所以绘画中干净的、锋利的东西才能塑造这种精神,北朝的石雕像就暗藏这种处理方法。

  当年是“被出走”石家庄

  雅昌艺术网:反观这三十年的经历,外界一直说你是一位反叛的隐士,你当年为何要去石家庄隐居?

  沈勤:我讨的老婆是石家庄人,我哪里算得上真正的隐居?我在画院不用坐班,而她调不过来南京,当时她赚钱养家,所以她有话语权,我就去了石家庄。虽然经历了85新潮美术运动,但当代艺术没有市场,南京是新文人画的策源地和中心,新文人画在南京很有市场,我们85那批人,到了89年就被边缘化了。所以我去石家庄也有这个原因。

  雅昌艺术网:有的艺术家内心秉持的85精神是呐喊、批判和对抗,而你当初的行为更像是一种逃离,或者说是“侧目”、“自我放逐”吗?

  沈勤:我可不是逃离,我是“被赶走的”,没有人理我,我其实是一种不合作的态度。当年我们画院的同学说我“脑后有反骨”,但我胆子特别小,若是胆大,说不定现在蹲在牢里。

  雅昌艺术网:所以你的能量都释放在绘画里了。

  沈勤:嗯,至少这样不会被抓起来。我现在想,做艺术还是要有一些“反骨”。

  雅昌艺术网:当年的黑白——·山可以看做是你的“山系列”最早的发轫吗?

  沈勤:对,从《黑白——·山》中就能看见宋代山水画的影子,虽然比较抽象,但是有宋画的空间关系,是一种实验。你看倪瓒的画是三段式构图,很多地方都染过的,有空间的处理关系,到了明清就弱了。

《黑白——·山》 176x280cm 纸本设色1985

  雅昌艺术网:黑白——·山中现代主义的感觉更强,而现在的“山系列”更有中国的水墨气质。

  沈勤:应该说《黑白——·山》更有年轻人的气息,表现那种纠结,力量的对抗性。我现在肯定再也画不出来了,那时候画现在的画也不可能,所以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很重要。

  雅昌艺术网:“山”、“田”、“园”是否可以看做是隐逸的象征符号?

  沈勤:我不敢说,这太大了,古代有真正的大隐者,我算啥呢,过自己的小日子呗,不过是当年被边缘化了而已。如果我不去石家庄,可能图式上会不一样,但还是会坚持自己的底线,最起码我不会去参加一些庸常的社会活动,像乞丐乞讨一样,那是在玷污艺术。如果说85的精神还在,那就是对艺术的敬畏。

  雅昌艺术网:石家庄的生活到底带给你哪些改变?

  沈勤:在石家庄生活相当于被一种自然的力量“屏蔽”了,那不是我的选择,但确实是某种程度上的“隐居”。我其实很软弱,很敏感,敏感的人就容易受刺激,受了刺激那我就不看也不听。我至今也不去看画的拍卖价格,不看自己的也不看别人的。当下图像爆炸式的增长,看多了脑袋会像爆炸一样,所以我记住的人很少,除非是一起办过展览的画家。我也并非真正渴望当隐者,其实我一回到南京就丢下画笔,开始“疯”。

  “我是有精神洁癖的怀古之人”

  雅昌艺术网:“田”系列中间有一道幽玄的、像光影一样的“门”,神秘而突兀地出现在田野中间,跳脱出来,那是什么?

  沈勤:那不是“门”,那其实是南京的白房子,我逐渐把它的形象解构了。我们小时候到浙江、到皖南,看到的都是这种白墙黑瓦,我当初以为全中国的房子都是这样的黑与白。所以江南的色彩就是黑白的视觉系统,我把这种黑白关系强化之后,反差拉大,就犹如幽灵一样。

  夏可君说,画水墨的都得到了45岁以上,得把身上的火气褪去了,就剩下生命中这种虚空和淡薄。我前几年用饱和的纯色很多,每次画的时候都用新鲜感,我的图式很多,工笔、实验水墨、后印象派都画过,玫瑰红的山色也画过。

田系列  沈勤 《 村》   33x109cm 纸本水墨  2015

  雅昌艺术网:最后归宿在这种“黑与白”之间了吗?

  沈勤:这不一定,说不定我哪天“又发疯”,又画别的。

  雅昌艺术网:你画的“园”系列是记忆里的南京吗?有人说你画的是苏州园林。

  沈勤:江宏伟曾建议过我画园林。其实我最早画的是南京的瞻园,我带儿子来玩的,没事儿出来逛,瞻园那时候没有多少游人。园林很难画,很多人一画房子就像连环画。我起初并不打算画园林的,但我这个人比较敏感,容易把自己代入到历史的感觉当中去。每逢下午,阳光在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阳光看起来是暖暖的,但影子却很冷。我忽然感慨一个时代就这样消逝了,就剩下眼前这么一点儿。

  所以我画的是园林、白墙、光影的结构关系,会把情绪带入进去。很多人画园林喜欢画花窗、小飞虹等。但我只是借助园林这种符号,画一种心情,一种结构,当我把水加进去的时候,这种关系就特别容易处理。

  《园》 137x69cm 纸本水墨  2015 布展位置  

  雅昌艺术网:你是一个特别有怀古情结的人。

  沈勤:是的。我去河北临漳的时候,还是很激动的,看见铜雀台,就想起了曹操当年意气风发,发愿攻破江南,把大乔、小乔掳到铜雀台来。而孙权的东吴政权就是在咱们南京。我非常喜欢宋代的审美,除了绘画,还有宋词,宋代的瓷器、家具、生活美学。

  雅昌艺术网:但是你的绘画似乎又是从传统“走出来”,具有了当代性的视觉语言。

  沈勤:中国的绘画系统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空间留给我们了,程式已经很满,很成熟了。假如我还不离开,还企图从这里面“舀一勺”,根本不可能。所以我是干干净净离开,然后再“往回走”。艺术说到底,最高级的还是精神、审美的层面,和笔墨关系不大,别再去谈皴法啥的了,技术的东西不是最主要的,我今天可以用某种皴法画画,明天可以完全不用。拼到最后,就是绘画中那么一点儿让人内心“咯噔”一下的东西。

  雅昌艺术网:你对在画园林时,局部的处理是受到马远、夏圭的影响吗?马一角、夏半边。

  沈勤:其实是受西画的影响,山水画会有一点光影。

 《园·瘦西湖》  137x68cm 纸本水墨  2015

  雅昌艺术网:从你的画面中看到了冷。

  沈勤:我希望自己的展览空间可以像教堂一样,进去之后,就屏蔽了外界,创造一个境界,一个人静静呆着。我年轻的时候也有野心,想用艺术承担宗教的责任,拯救灵魂,但又怎么可能呢?不过时至今日我对自己还有这样的要求。

  冷是我想要追求的,如果画面中看到了热,就有人的欲望在里面。冷的就是清凉世界。

  雅昌艺术网:这有点类似日本侘寂美学的追求,向往宁静、幽寂。

  沈勤:是的。日本的美学是受到中国宋代的影响。

  雅昌艺术网:你有一张作品叫《仿倪云林画意》,你的画面中的空无人影和倪瓒的空山不见人,有什么内在的相似之处和不同呢?

  沈勤:图式和倪瓒并不相同,我这张是有设色的,倪云林不画石绿的,但这些都是表面的。我仿的是意境的处理,不是笔意,极简的处理是一样的。

山系列 《仿倪云林画意》  139x272cm 纸本水墨  2015

  雅昌艺术网:你有倪瓒那样的精神洁癖吗?

  沈勤:我有的。鲁虹看了我的画问:“是不是非得隐居才能画成这样?”我说:“我并不是隐者,但我是嫉恶如仇的人,看不惯很多丑恶,不能容忍。”梁铨就说我是有精神洁癖的人,其实就是有标准,有底线。

  雅昌艺术网:南京的城市气质和苏州、徽州还是很不一样的,南京的文人有很强的遗民情结。

  沈勤:所以南京还是会生生不息,南京是曾经是南国的故都,南京人都对政治不感兴趣,做事儿不急不火,我也有遗民情结。

  雅昌艺术网:谢谢。

(责任编辑:房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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